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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关于我

來自清貧的純樸鄉村.漂泊他鄉為異客.事業,親情,心靈的世界誰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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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黃  

2017-03-08 08:17:5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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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黃來我家的時候,還只是小黃。在它來之前,我們家也不是沒有養過狗。可是,那時候,鄉下的村裡有一習俗,每年夏天的某一天,整條村子宰一隻狗,圍在村頭的老榕樹下,一圍一圍地坐著,分著吃,好比婚嫁宴,好不熱鬧。那是除了春節中秋之外,村裡的頭等盛事。移民外國港澳的鄉親們往往會回來湊個熱鬧,人多起來,可以湊齊十幾二十圍。 那時,我們家的狗無非兩種命運:一、橫來的意外之禍;二、習俗之禍。也正因為這樣,我們家換了很多狗。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狗,就這樣更迭不斷地在我的童年裡出現和然後糊里糊塗地消失不見。只有老黃,幸運地一直活到最後。

 

那時,我大概讀小學四五年級的年紀。父親不知道從哪裡帶回來一隻小狗,讓我為它取個名字。我瞧了它一眼,身軀瘦瘦小小的,毛髮黃黃的,毛茸茸的,像覆蓋著一層用舊了的棉被裡的棉一樣,耳朵小小的,在棉堆中直直地豎起來,倒不至於被遮蓋,遠遠看去,仍然看到尖尖的角兒,像是在提防著什麼。可愛是可愛,不過,它的眼睛不好。它像是很怕人似的,躲在父親身後,趴在地上,頗為不安地偷偷觀察著四周的環境。我靠近一看,它的左眼半睜著,感覺像是很勉強吃力了,那眼球被一層膜覆蓋著,眼水和一些膿狀的液體填滿眼溝,一直往外溢出來,想必是流得多了,眼睛下面留著黑色的一條坑。父親說,它的那隻眼睛,看不見的,天生如此。這並不討喜。以前養過的狗,雖然沒有留給我多深的印象,但至少也是健康完整的。我稍有嫌棄,不明白父親為何要帶一隻殘缺的狗回來,便隨意一說:「就叫小黃吧。」

 

父親有豐富養狗和訓練狗的經驗,連品性兇猛的狼狗,都會被他馴服,在村裡頗有名氣。那時候,村裡每家每戶都會養狗,所以常常來討教治狗之道。其實無他,一切都在於我們家出了名的嚴格家教「三不三必」:絕不能在主人家吃飯的時候在桌底下轉,絕不能在家裡解決大小二便,必須晚上六點半之前回家,必須把飯吃得乾乾淨淨,必須在柴房睡覺。我看著小黃瘦削的身軀,總覺得它完成不了這些訓練,免不了挨些教訓。不過,令人驚訝的是,小黃好像能聽得懂人話似的,總能了解到父親的心思,竟然毫無偏差地做到了父親的要求。吃飯的時候,它乖乖地蹲在父親旁邊,明明餓著,卻忍著不往飯桌裡瞅著,也不像以前的狗那樣「伊哇」叫著繞著父親的腿要吃的,而是等著父親夾著食物給它的時候,它挺起身子,瞄準地接住食物,咔咔聲的兩下就吞掉了,好像完全不用咀嚼似的。它雖瘦小,胃口卻不小,總能把一大兜食物霍霍兩聲就吃完了。我記得那一年的冬天特別冷,父親擔憂在柴房的小黃,半夜起來去看它。只見小黃早已經把在籠子上放著的下田用的毛巾和破衣服咬下來蓋在自己身上。當它看到父親時,從毛巾和衣服堆裡探出頭來,睡眼惺忪地望著父親,那黃黃的膿液凝固著掛在黑色的溝里。我顧不著欣賞它的聰明,只為它捏了一把汗。父親的東西,是絕對不能亂碰的,人和狗都一樣。我也受過這教訓。父親臉上的表情異常嚴肅,可意外地,他臉上的慍色,隨著口鼻噴出的白氣而消退,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不知是氣還是喜地道著:「這小黃呀,真是的……」

 

父親常常看著小黃,自言自語地說道:「這狗娃,跟別的不一樣,特別有靈性。」所謂的「有靈性」,我那時只略懂皮毛,純粹理解為特別乖巧罷了。不過,我同意父親說的話。看著小黃順利通過了父親的訓練,我不由得佩服起它來。說真的,以前養的狗,較頑皮,脾性倔,要麼做不到三不三必,要麼就是咬破家裡的沙發茶几,被教訓而慘痛嚎叫的場面我也司空見慣了。而小黃,是唯一沒有被教訓過的狗。

 

養狗,另外一個目的就是看門口。爸爸常說,我們村子偏僻,養隻狗防著,也是好的。小黃是靈敏的,它分得開來哪些人是「有待觀察的」,哪些是「值得信賴的」。村子距離市集頗遠,買東西特別不方便。每到下午三四點做晚飯前的時候,總有些小販騎著裝滿菜、肉或日用品的車子兜售,掛在車頭的鈴鐺隨著移動發出乾脆的隆隆聲,伴隨著宏亮的吆喝聲,提醒村民有東西買了。村裡的狗瘋了似的一隻隨著一隻猛吠了起來,聲音不絕於耳,而且此起彼落,越來越響亮,像是一陣背景音樂。小黃也不例外。它會把小販歸為「有待觀察的」,全身進入了防備戰鬥的狀態,它壓著前腿,尾巴高高的直直地豎著,側著一隻耳朵,偶爾動了兩下,鼻子凝住氣息,這時候逗著它玩,它絕不理會你,望了你一眼,尾巴敷衍著搖擺了一下,然後站回原來的位置,一直等到小販遠走為止。

 

「值得信賴的」標準絕不含糊,小黃不依據個人喜好和是否熟悉來者味道來判斷,而是我們對來者的態度。小黃似乎能夠讀懂和感應我們的表情和想法,那些我們認識的、熟悉的來者,它絕不以吠聲驅客。農村裡的人們常常做些小吃,挨家挨戶地派發與人分享,這似乎也變成了一種風氣。幾乎每天下午,家裡總會有客人。母親笑臉迎接。這時,小黃往往會從睡窩裡起來跑到母親旁邊,作保護狀。它抬起頭看著母親,再看看來客,豎著耳朵聽著兩人的對話,不敢鬆懈地觀察著來客。良久,它確定了沒有危險,就搖著尾巴回到自己的地方去。

 

父親去了香港工作的那天,我和小黃就在村頭的老榕樹下看著父親的背影走遠。那一瞬間,我才覺得小黃原來已經這麼大了,該改名叫大黃了。我也好像一瞬間長大了很多,要幫忙照顧母親,還有家裡的農活。父親走後,大黃就黏著我。大概我還只是小孩,比較好欺負。大黃不敢對父親做的事情,都對我做了。以前父親在的時候,它悶不吭聲地尾隨父親,他走,它也走,他停,它也停,保持著剛剛好的距離,就傻傻地搖擺著尾巴屁顛屁顛地跟著去,也不敢跟父親撒嬌,對父親敬而遠之,活像膽小的我之於嚴格的父親一樣。一次父親半夜回來,大黃頗為興奮,沒有睡覺地等著,見到父親時,卻不敢纏繞著父親,也不敢用腦袋蹭父親,只是乖乖蹲在我旁邊向父親搖著尾巴,等父親摸摸它的頭。我恥笑著它,真慫。大黃對我的態度截然不同。它常常圍著我雙腿在繞圈,頭不斷地蹭著嗚嗚叫著像是在撒嬌。我推開它,要它願意讓我抹去流出來的膿液才讓它蹭。它很快就明白,乖乖讓我抹去黑溝裡的膿液。有一次,它突然前腿撲上來,搭在我肩膀上,濕濕的舌頭舔著我的臉。我一臉嫌棄,作要揍打樣,追著它到田裡去。以前它還小,往往是我跑得快,現在我有點兒追不上了。大黃也會跟著我和母親下田。我們忙著農活時候,它要麼休閒地伏在田埂上看著,要麼跟別的狗玩成一堆,跳到農田裡,全身都是泥巴,骯髒不堪。回家時候,我和大黃往河裡一跳,打兩個滾,身子就乾淨了。大黃喜歡玩水,常常浸在河裡,然後靠近我,狠狠地把身上的水甩到我身上去。我也逗著它玩,向它潑水去。我們就這樣玩著,直到炊煙裊裊,回家吃飯的呼喚聲響徹半空才捨得離開。那時候的生活仿佛只有晨昏交替,沒有四季更迭,更沒有年輪一圈又一圈地增長,我和大黃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長長的,金黃色的,暖暖的,在濃濃的稻草香中重複著、停頓著。

 

可是,人生總有很多的瞬間,讓人忽然感到時間的快速流逝。那些畫面會突然間被捲起來,不由得人賴著,粉碎,被放進沙漏中,一點點從指縫間流散。比如說,十三歲那年我考上了市區的中學。那是一所住宿學校,我每星期六下午帶著沉沉的書本換兩次公交坐兩小時車程到家,然後星期日下午帶著書本和母親為我準備的沉沉的食物換兩次公交坐兩小時車程到學校。大黃像是計算好了時間一樣,每次當我遠遠看到村頭的那棵榕樹時,就會看到一隻黃色的毛茸茸的狗蹲坐著企望,然後它朝我狂奔。它依然那麼喜歡纏著我的雙腿,發出咿呀的聲音蹭我向我撒嬌。不過,我好像變了,不再像以前那個大大咧咧的孩子那麼貪玩,有了點女孩子的心思。有時候,我還會逗著大黃玩,但也止於摸摸它的頭,說「乖」;有時候,心裡煩躁便不理它,讓它自個兒玩去。大黃也沒有要出去玩的意思,它只是想跟我玩,但好像也明白我的意思,於是趴在地上,看著我做功課和看書,默不吭聲,從不打擾我,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又比如說,奶奶的去世。奶奶中風了好幾年,大家心裡有數她會離開,只是沒有想到一切來得那麼突然。我作為長孫,被處理喪禮的人帶著做這做那,忙來忙去的。那些還沒有來得及處理的情緒因著這些忙活而堵著,那些「不捨」的情感被「下一步驟該如何」或「什麼時辰要做什麼」的理性所遮掩。父母顧著喪禮的流程,忙得不可開交,誰也無法安慰誰。這時,我想起大黃來。大家早就遺忘了它,連吃的都忘了給。我趁著吃飯的空檔,拿著盒飯到柴房去找它。果然在這兒。它挺直原來趴著的身體,看著我,沒有興奮雀躍,大概它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用憐憫的眼神看著我。我把盒飯放在它旁邊,摸摸它的頭,說「大黃,真乖」。它倒不著急吃飯,只是一直一直看著我。我忽然發現,它眼睛的膿液多得溢出來,掛著,那黑色的溝越來越深了。我到底多久沒有幫它抹去膿液了?它閉上眼睛,安靜地接受我的幫忙,結束的時候,用前腿壓著我的手,低下頭,舔了一下,再抬起頭來望望我。在那一刻,我突然有了一種被安慰的感覺,這樣的陪伴與懂得來得比什麼都及時和重要,於是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上了中學後,我也不下田了。以前常在家,放學後總能幫上一些忙。現在,在家的時間不多。母親常念叨著:「時代不同了,你好好讀書,以後不用跟我們這樣幹農活。」大黃總跟著我。我們常坐在以前玩耍的河邊,等著母親回家。我看著田野,開始明白母親說的「時代不同了」的意思。自從父親去了香港之後,村裡更多的男人也不斷地往外跑,有些移民到國外港澳去了,有些到大城市打工去。村裡越來越少人,沒有以前那般熱鬧,只是剩下一群婦孺。男人的活兒,就由一部部黑壓壓的機器代替了——田野上的那些收割機。那時的收割機很巨大,一放到田裡,壓著稻穀,前後移動著,轟轟、嗖嗖兩下,就把一畝田的稻穀收割好了。母親不喜歡收割機,說那些取巧的東西破壞農田,遺漏很多機油污染農田,而且收割得草率,落下許多穀粒,混入許多雜物,後續工夫多,哪如人親自為之一般來得實在、乾淨。固執的母親還是堅持著自己彎著腰去收割,然後踩著打稻的工具,裝下一袋袋的稻穀。我不願母親辛苦,但也不喜歡收割機,它們是不屬於自然的。可是,母親和我也不敢多說什麼,畢竟那些使得收割機出現的原因,同時也使得大黃安然無恙地度過習俗之禍。漸漸地,這吃狗的習俗,就再也沒有人提起過了。

 

我以為大黃幸運地度過了這一劫,該可以安心了。可是,有一天它卻不見了。正是因為村裡人少,只是剩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孺,而且偏僻。有人來村裡偷狗賣給酒樓謀利。那時偷狗的人越來越猖狂,常聽到鄰居說狗不見了就再也沒有回來了,心裡難免會忐忑不安。那是冷冷的冬天,外面還下著雨。到了吃晚飯的時間,仍不見大黃的蹤影。平時的它早就會在天黑之前回家。越想越不妥,母親和我著急地挨家挨戶尋找著,讓鄰居幫忙留意一下,但卻找不到大黃。我們一直找到了凌晨兩點多,外面風大雨大,母親一直抖著,迫不得已,我們才從走得很遠很遠的路上往回走。大家沉默著,心裡知道,大黃回來的機會微乎其微,只是都藏在心裡不說而已。第二天早上,大黃竟然回來了!它的頸項纏繞著鐵製的項鏈,脖子上的毛髮沾染了一些血跡。我跑過去,撥開毛髮一看,脖子上有深深被勒的痕跡。大黃挺直著身子,假裝沒事似的,咿呀地叫著,蹭著我,可是明明渾身在發抖。我不知道它經歷了一些什麼,被帶去了哪裡,又是怎樣使勁才掙脫壞人的鐵鏈,又是怎樣找到回家的路。我忍不住抱著它,不知道為何哭了,嘴裡罵著,真壞,壞透了,讓人擔心死了。

 

那一次之後,大黃明顯沒有以前那麼有活力了,讓人覺得它老態龍鐘,似乎渾身都不舒服,提不起精神來。它生了好幾胎之後,我才覺得大黃老了許多。移民香港的文件也批下來了,終於,我們家也要走了。村裡也沒有剩下多少戶人,連狗也不多了,也不能托別人了,只好將老黃送去大姑那裡,不過,父親倒是有一要求,那就是不能吃老黃,讓它順其自然地老去。老黃不願意走,它知道是怎麼的一回事,直接從車上不要命地跳出來,一路跑回家裡,躲著不願意出來。後來只能將它放進鐵籠里,才送走了它。就像當年看著父親的背影遠走一樣,如今只剩下我一個人在村頭的老榕樹下,看著老黃遠走,它一聲聲叫喚,在空洞的心裡迴響著。

 

後來,村子裡的人都走了,家鄉建起了高鐵,收了我們村一些農田,補償了不少的金錢。我們家的田不在範圍內,沒有補償。父親和我一樣,都不覺得可惜,可惜的是田裡的草長得比稻穀還高了。父親那時中了風,行動不方便,再也沒有回去過,只是心裡一直惦記著老黃,讓我回去拍些照片給他看。

 

老黃很乖地坐著,像是笑著,又像是哭著,讓我替它拍照。它走路緩慢了許多,咿呀地叫著,搖著尾巴,朝我走過來。它用這樣的方式告訴我,它還認得我的氣味。大姑說:「上次你們走了之後,它每天走得好遠好遠,就在村口趴著賴著不走。聽到車或人的響聲的時候,它身體挺直起來,豎起耳朵,張望著,又不怎麼吃東西,看著都讓人心疼呀。它現在早就看不到了,已經好久沒有如此有精神了,你來了,才不一樣。」大姑說的時候,聲音哽咽起來。淚水在我的眼眶打轉。它看不見了,卻還記得我。我用顫抖著的手摸著它的頭,哽咽地說著:「老黃,真乖!」

 

父親也漸漸看不見了,卻還認得老黃。父親還是沒有告訴我,為何他要帶殘缺的小黃回來,大概他也不記得了。他們的相遇過程是怎樣的,我已經不得而知。但,那似乎早已不重要了。父親如今常看著老黃的照片,自言自語說:「這狗娃,跟別的不一樣,特別有靈性。」很多東西經過年歲,我才懂得。所謂的「有靈性」是對人最深最真的情分,是懂得、體諒、安慰、陪伴和銘記。

 

我常想著帶父親回去。一個坐著輪椅的老人,旁邊伴著一直狗,在村頭那棵老榕樹下,看著夕陽慢慢退隱在池塘的邊沿,他們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金黃色的、暖暖的。我鼻子酸了起來,父親老了,老黃也老了。可是,沒想到,那棵老榕樹先倒下了。那所謂的一直活到最後的「幸運」,多少也總摻雜著一些情,一些命,還有一些人事的變遷吧。

 作者: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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